猫眼社评 从柏林墙倒下到北约“脑死” 历史在跟谁开玩笑?

评论员 蓝雨

法国总统马克龙在柏林围墙倒下30周年之际,形容北约因美国总统特朗普而「脑死」。马克龙的讲话惹来轩然大波。马克龙的话其实有二个看点,一是柏林墙倒下,这是冷战结束的象征,有30年了;二是欧美之间出现致命性的裂痕,当年打败华约的北约出现“脑死”。二个看点的背后,其实都显示世界秩序在不断变化。

当今政局,英国脱欧、欧洲及德国进入后默克尔时代、美国不断退群和发动贸易战变得不可信赖、发生中美贸易战以及中国崛起。分析马克龙的言论,需要在这种国际背景下解读。

柏林墙倒下30年,欧洲乃至世界格局依然动荡。30年後的今日,东西德边界早已消失,但人心隔阂仍在,在极右政治势力近年抬头之际更趋明显,近期多场选举显示前东德地区已成为极右「另类选择党」(AfD)票仓。研究东德的美国学者麦克亚当斯称,统一後前东德精英涌往前西德地区,导致德东地区被「掏空」,给予极右力量利用空间。

围墙倒下翌年,两德终以东德并入西德的方式完成统一,头10年曾经历磨合阵痛,经济差到被嘲为「欧洲病夫」,不过千禧年後见起色,更在2009年起的欧债危机期间成为欧洲定海神针。

这30年,东西德经济差距始终存在,加上近年欧洲涌现极右民粹浪潮,东西德的人心隔阂更为突显——前年首度跻身国会的AfD,其最主要票仓正是前东德地区,包括以反伊斯兰运动Pegida发源地为人所知的德东大城德累斯顿。

目前,前东德地区现已成为右翼极端主义政党和运动的据点,部分原因在於它正是德国统一进程中受害最深的地区。美国学者指极右支持者主要来自年轻工人阶级和失业人士,以及退休金不足以维持优渥生活的退休人士。

柏林墙倒下,真正的赢家是东德的技术精英,输家是东德的底层百姓和东德的知识分子。事实上,正是前东德的知识分子,对极右思想在德东等地散播起很大作用,近年渐在反对多元文化社会、恐惧德国「伊斯兰化」及其眼中属「极权主义」的气候政策等形成新思潮,阵营糅合了极右、温和保守派以及幻想破灭的前左派。研究组织「激进右翼研究中心」研究员格普法特形容其想法某程度呼应「大取代」阴谋论,该理论指控欧洲精英蓄意引入外来人口取代本地人,备受西方极右吹捧。

其实,当年两德统一面对的最大阻力是英国和法国。两国曾担心德国统一欧洲大陆将出现新霸权动摇格局。时任西德总理科尔为争取华府支持,承诺德国将留在北约,苏联反而大开绿灯。但事隔30年,各方盘算大相迳庭:德国虽成欧洲经济龙头,军事上却投入不足,惹来特朗普政府施压,当年极重视德国是否留守的北约,却成为法国总统马克龙和美国国务卿蓬佩奥的批评对象。

马克龙直言对美国的集体防卫承诺感怀疑,又质疑特朗普「不共享我们的欧洲计划构想」,变相指北约没有存在价值,其潜台词是欧洲理应以身为战略强权的身分思考,第一步就是重拾「军事主权」,马克龙一直鼓吹建立「欧洲军队」,用欧洲军队取代北约。而蓬佩奥则指北约“失方向”以及欠费,搭美国便车。马克龙有意藉「永久合作架构」(PESCO)来筹建军队,应对国际格局走向多极,确实符合欧洲未来发展和战略自主。

在特朗普主政美国的年代,马克龙的言论固然可以理解,但北约之问题其实早见端倪。从2003年美英联手入侵伊拉克、2011年军事干预利比亚、再到近年的伊朗核协议(JCPOA)、土耳其购入俄罗斯的国防设备,以及派军入侵叙利亚东北部,皆可见NATO成员国在後冷战时代,早已变得貌合神离。虽说马克龙的言论惹火,但他或许只是那说穿了国王新衣的小孩,提醒欧盟在国际秩序走向多极的年代,该重新思考如何自处。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北约成员国在冷战结束後失去了苏联这共同的稻草人来维系友谊,利益分歧和脆弱的信任陆续浮现。尽管在冷战後的首场军事行动中,北约内部对介入南斯拉夫内战有所分歧,惟此仅是流於行动方式,而非战略目标。不过,到2003年英美两国因子虚乌有的指控,挥军入侵伊拉克,欧洲诸国对美国的支持便渐见分裂。当年,在英国牵头的「撑美国、打核武」的公开声明中,虽然有西班牙、葡萄牙和意大利等国支持,但缺少了德、法两位核心成员国对战争的支持。其後,2011年利比亚爆发内战,尽管美法两国因要阻止利比亚制定以黄金作本位的货币,用以保持美元和欧元的市场地位,再度联合阵线,出手揽局,惟德国铁娘子默克尔却选择明哲保身,隔岸观火。跨大西洋同盟的核心成员貌合神离,其实早可见於特朗普出任美国总统之前。

对外,从北约多次东扩可见,他们试图以俄罗斯作为假想敌,试图以此维系欧洲与美加之军事关系。然而,这做法本身便甚有争议,除了欧洲多国始终依赖俄罗斯之能源供应外,德国总理默克尔亦欲维持与俄罗斯总统普京之关系。对内,2017年特朗普入主白宫後,北约的内部不和更正式搬到台面。特朗普不但公开质疑集体防御的意义和价值,亦向北约的盟友施压,要求诸国提高国防预算的比例,以满足北约要求的门槛(只有美国、英国、拉脱维亚、希腊和爱沙尼亚达到要求)。在伊朗核问题上,特朗普一意孤行退出由德、法有份促成的JCPOA,使得两国须另觅渠通,协助伊朗出口石油,并尝试以美元以外的结算机制,避过经济制裁。但观乎现时不断升温的局势,JCPOA大概亦都返魂乏术。

除了美国的背信弃义,近年北约另一名成员国土耳其的外交政策,同使北约内部大感困扰。从前,土耳其作为组织唯一的阿拉伯成员国,在地缘政治上可助北约抗衡和围堵苏联的保加利亚、亚美尼亚和鸟克兰,并作为分隔北约和苏联的战略要塞。可是,土耳其不但在2003年反对伊拉克战争,更在2015年俄罗斯介入敍利亚後,渐走上「独立自主」的外交路线,既不愿受美国的摆布,又不愿意完全倒向俄国。情况有如埃尔多安(Recep Erdogan)引入与北约不能兼容的俄罗斯防空系统S-400,以及月前借消灭「恐怖分子元素」之名,出兵入侵叙利亚东北部。这都使德、法为首欧洲诸国侧目,马克龙质疑北约之同盟基础,实在不无道理。去年底,23个欧盟成员国已启动欧洲防卫协议,总算是向前迈出一步。

当前,英国脱欧后,欧洲的英德法三架马车胜德法二国,当默克尔在德国步入颓势,德国无法专注欧盟之际,欧盟势力平衡改变令内部出现权力真空,法国展现出领导欧洲的欲望。

本来,柏林墙倒下30周年,发表演讲的应该是德国默克尔,现在由法国马克龙来发表演讲,更指北约“脑死”,显示马克龙有重塑欧洲秩序和架构的雄心。

需要注意的是,若欧盟缺少了英德制衡法国,其他国家未必接受法国差遣,长久也会导致欧盟离析。

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马克龙主张与俄罗斯重启对话,抑或近日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会见俄罗斯驻美大使,指美俄有必要改善关系。二者都显示,俄罗斯依然是未来国际秩序的关键影响者。还有,十月八日美国刚卸任的驻俄罗斯大使洪博培(Jon Huntsman Jr,曾任驻华大使)在《华尔街日报》评论版发表一篇文章,呼吁美国不要执着於对俄罗斯经济制裁。

此外,去年俄罗斯重返欧洲议会已经传递出欧洲在淡化俄罗斯侵犯乌克兰主权的信息;今年八月七国首长会议期间,美国总统特朗普及法国总统马克龙先後提议接纳俄罗斯回到以前的八国规模。明年经波罗的海通往德国的第二条俄罗斯天然气管道将要开通,德国也急於经济关系正常化。风向的变动,意味着这几年来因受到西方排斥而转向亚洲的俄罗斯外交政策势将有变。

俄罗斯可能重新靠近欧美,改善与日本和印度的关系,减少对中国的依赖。

莫斯科卡耐基研究中心主任特里宁(Dmitri Trenin)是一位很有影响力的政治外交学者,八月底他在《莫斯科时报》上发表了一篇受人瞩目的文章,盘点俄国总统普京执政这二十年来外交政策上东西受挫的困局。将来普京或是继任人要突围,必须把美俄关系放在第一位,弱化与中国的接近。特里宁亲西方的观点和俄国外交部长拉夫罗夫相近,可窥见克里姆林宫决策层的思路。

一九九九年普京由叶利钦指定代行总统职位,次年正式当选总统,外交上延续前任的亲西方政策,和美国站在同一边。「九一一」恐怖袭击纽约事件後,自告奋勇地援助美国在阿富汗的军事行动,但是俄罗斯精英和民众受了多年来反美宣传的影响,基本不接受美国的领导地位。俄罗斯期望冷战後欧盟国家会离开美国为首的大西洋圈,来加入其构想中从里斯本到海参崴的「大欧洲」独立体系,结果遭到冷遇。这是第一个严重的误判:俄罗斯不再输出意识形态,所有行动都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当它协助欧盟国家内的一些边缘团体来对抗当权势力,在国际上造成的形象是一个欲求与国家的实际地位和影响力不相称的搅局者。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本世纪的世界格局走向多极,已是不言自明。在当前的大国博弈中,冷战时期的意识形态对峙,早被本土主义的利益取代,成为外交决策的基调。过去只问「姓资姓社」的零和格局,如今亦演变成既竞争又合作的正和博弈。在《经济学人》的专访中,马克龙公开向俄罗斯总统普京提出三条路径:要麽成为超级大国,要麽甘作中国附庸,要麽重新与欧洲建立盟友关系。

无可否认,近年欧美国家对俄罗斯的态度,堪比重临冷战时期的意识形态对峙。这亦解释了为甚麽马克龙的访问刊出後,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Jens Stoltenberg)、德国总理默克尔等均不置可否,加拿大总理杜鲁多重申北约之重要。然而,政治本无永远的朋友和敌人,当欧盟国家与美国、土耳其渐行渐远,马克龙点出欧盟正面临存在危机,及须重建自主性,不正是逆耳忠言?

马克龙能否成为国际舞台上的政治强人,目前言之尚早,但其直批北约之弱,且重申独立、自主的重要性,其思维与决意发展核武的一代强人领袖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可谓大同小异:一个没有核武的伟大国家,并没有掌握自己的命运。

未来的局面,笔者认为有可能出现俄法德共塑“大欧洲”的格局,与亚洲RCEP区并驾齐驱。但注意的是,这二大区域若建成,都没美国什么事,历史潮流下,美国被边缘化只是时间问题。

而柏林墙倒下,华约解体30年后,北约也出现“脑死”,颇为讽刺,历史开的这个玩笑也太大了吧。

对于中国,近年来马克龙多次在重要的外交场合称,“我们正经历西方霸权的终结”,“新兴国家的政治想象力,远超过今天的欧洲人”,“中国用自己行动改变了世界”,高度重视与中国合作。马克龙提出法国并不“强调自己的阵营归属”,美国是战略与军事上的盟友,欧洲国家也是合作的盟友,但“直白地讲,我们朋友的敌人就不一定非是我们的敌人,或者禁止与他们讲话”,“这就是法国力量的所在”,是最符合我们利益的“自主战略”。

可以说,马克龙是当今西方世界有勇气力推同中国关系转变的领导人。在中美矛盾成为当今世界主要矛盾的背景下,北京当然不希望欧洲在政治上继续充当美国的帮手,法国在欧盟当中的重要地位会对欧盟的对华政策产生重要影响,欧盟如果能够转变对华姿态谨慎调整同中美的关系距离,意义重大。中法在马克龙访华期间达成诸多重磅共识,是中国对马克龙在国际格局、国际秩序方面做出重要决断的热切回应。从这意义上讲北京正在对马克龙投桃报李。

正应了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2019.11.9 )

Related posts